崇修仙人愣住了,他看着殷王,仿佛在确认这是真是假。

“孤前来自是得到应允的,这世间有谁敢拒绝孤。”

殷王站在殷烈面前,冲顶峰之上的众修士说道。

他依旧如六千年前一样,带着执掌天下的威势,甚至远方的不周山脉望见他,都跃动了一下。

不周山脉本就是由天从殷地挪来的,殷王曾是它的主人。

崇修仙人想起了很多,比如六千年前,他跪在殷王面前,被那威势所压,连头都无法抬起。

他一直以来只是棵松树,殷王却是广博的山脉,对山来说,松树只是很小的事物。

“殷王既来,便坐下吧。”

崇修仙人的眼眸依旧淡漠,只有他自己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
蓬勃有力的,既渴望,又畏惧。

“孤来此定是要坐主位的,晋侯是下来,还是不从。”

殷王的声音很低,回荡在天地间,无人敢做声。

从来没人敢叫崇修仙人为晋仇,自他执掌修仙界,那些敢于直呼他的人便全死了。但在此之前,他的整个悠久而短暂的生命中,更是无人会叫他晋侯的,他只是晋侯载昌之子,随着晋地被灭,再无被人称侯的可能。

现如今殷王叫他晋侯,宛如在讽刺他的位来的不正。

侯夺王位,是逆臣,犯上作乱,罪无可恕。

他与殷王相处的那一百年,殷王一向护着他,从未说过这般讽刺的话。

崇修仙人面有凄苦。

殷王在看到他的神情时不自觉地开始皱眉。

“吾自不会下去,王若想坐主位,便上来,这里容两人是绰绰有余。”

崇修仙人站起,他看着殷王,想知道殷王会不会顺着他的意。

以殷王的性子,是不会屈居人下的。但自己下去,叫在场众人看见,定会失去威信。殷王的法力他早有猜测,动起手来,自己是打不过的。现在只看殷王还念不念旧情。

虽然他们之间已无旧情可言。

崇修仙人念及此,愈发地愁了些。

近些年他本已不会做出这种神情,淡然肃穆才是他该做的。但看见殷王,不知不觉间他又变成这番模样了。

而殷王,似乎对这样的他是无法抗拒的。

“亦无不可。”他道。

“什么亦无不可!爹是怎么想的!”殷烈手上的青筋瞬间暴起,他知道自家爹跟晋仇那些事,多少恨意都掺杂在其中,结果他爹还是一见晋仇就心软了!

简直是嫌自己以前受的苦不够。

“殷烈,何人叫你反对孤的。”

殷烈的骨头有些作响,他愣了片刻,低下头,不再发一言。

一直以来都是,在自己面前还一口一个孤,生怕别人知道我是你儿子。

殷烈的眼有些红,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幅样子,却感觉很难受。

难受很久了,他爹明明疼他,近些年却将这感情隐藏的愈发深了,都是晋仇这混蛋的错。

他愤恨地瞪了崇修仙人一眼。

崇修仙人却根本未理会。

“不毂与王多年不曾见了。”他对殷王道。

殷王坐在他旁边,“是多年,以前你在孤面前可不会自称不毂。”

“确是如此,但王前来想必不是为难与会诸人的。”

崇修仙人坐下,对底下修士施以法术,却遭到了极大阻力,他不愿用更多的力,只好收手,询问殷王。

“孤是不想听见妄言,殷烈身为孤之子,尚且有吵闹之时,更何况这些不喜欢孤的修士。”

“所以王不许他们说话?这未免太不近人情。”

崇修仙人感知着在场的灵气,众修士都被殷王的灵气压着,休说言语,便是身体都难动弹。

从殷王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,修士们便被压制了。

看来殷王的法力实要比他高出很多。

“晋仇,你打算如何。”

“不如何,王撤去法力,我自不会让他们非议王。”

晋仇说地很诚恳,却是在说完这句后同殷王传声,“今日结束,你我二人可否单独说些话。”

殷王不回答,他只是撤去了法力。

风中的枯叶再次扬起,先前紧绷着的修士瞬间放松了下来,有的体力不支一下坐到了地上。

崇修仙人未管他们的状态,只是道:“休言他事,接着讲修仙界这六百年之变。吾先前要尔等清心寡欲,勿要被男女一事所耽误的话,尔等可有放在心上?”

这些修士大多还未缓过来,看着殷王的眼神也异常怪异。

还是魏激浊第一个回话,“秉主上,我等不曾沉迷于男欢女爱之事。各地也都排查过,有炼双修一法的皆被劝说改过,务必使其走上正途。”

崇修仙人点头,魏激浊还是知道他喜好的,未在这种时候挑殷王的刺。

倒是殷王,看着魏激浊的眼神颇有些探究。

“他是魏轻愁的子孙,但与魏轻愁不同。”崇修仙人与殷王传音,魏激浊与他祖父魏轻愁的确不是一个性子,但长得有三分相似,殷王看他这张脸,的确难以开怀。毕竟自己将殷王投入牢中时,魏轻愁对他动了刑。

殷王不会轻易忘了这种事,魏轻愁的下场也并不好。

但光凭魏轻愁之死,殷王可能并不满意。

“晋仇,你一向把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去,竟也活得拘谨。”殷王那玄袍上的暗色金丝在隐约闪烁着,花了崇修仙人的眼。

他发现殷烈与殷王果真是长得像,只是殷烈并不如殷王好看。

“仙人讲过,心静意端,不为外物所侵,方可行大道。虢地的修士一直清心寡欲,婚娶之事已三百年未出现过了,双修那种肮脏之行更是不可能发生。”底下的修士说着。

崇修仙人恍恍地听,并不敢看殷王。

他与殷王一同双修过,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是双修,而是他单方面的采补。

底下人却是越说越过。

“你虢地真以为自己是君子?是真正的修士?修士养心,但哪怕是天生的修士,也有七情六欲,不可能一开始便是好的。说不可能发生是夸大其词。如按真事讲,便如我虞地这般,六百年前,崇修仙人讲完法,虞地便开始行教化之道。双修之人齐齐抓住,汇集在一起为其讲道。再由门下弟子监视之,训导之,持之以恒,两百年前仍发现有年轻弟子在双修,虞地不敢忘仙人之言,仍使出万般方法使其改过。如此,今果无心思不纯之男女。”

“虞地掌门说得在理。”

“是这般,本道人所管之门派,及门派周边亦曾发现过这些心不净,而妄图以双修之法走捷径的人,皆已教化,使其改正。”

“双修自是不可,平常的男女之情却也会误了修行,仙人本意当然不止双修,而是指所有感情,有情方起孽,欲益多,念益多。以修士之寿命,本不该沉迷于世间的男欢女爱,虢地掌门说得对,但凡是管教严的门派,皆已教弟子清修而忘凡俗之爱,少也有两百年不出婚嫁之事了。”

……

这些人为此说了许久,并无停下的迹象。

崇修仙人便听着,不时回几句,以鼓励其继续行此道。

“修士生子本就难,如今又要绝情少欲,如此下去,修仙界一千年都不会出几个幼童,这批修士老去,剩下的修士便愈发少了。”殷王给崇修仙人传音。

崇修仙人很喜欢这种感觉,且他们虽六千年未见,有些秘密却只他二人及天道知晓。

“灵气只有那么些,修士多了,争夺亦多,灵气耗得太快,天会生怒。”

“晋仇,你真是天的好爪牙。”

“我不得不做。”

世人皆以为他是天道之下第一人,他也的确是,但这肯定是天给予的,天如想夺走随时都可夺走。天降下的命令他也不得不遵从,像殷王那样疑天,他永远不会做,因后果委实可怕,他并不打算去试。

用心法麻痹世人也的确是好法子。

崇修仙人听着他们争辩,却不时看殷王几眼。

“想必在场诸地都已按崇修仙人所说的做了,只是上次殷王可未来,不知殷地是何样的。”

“殷人不拘礼法,休要说婚嫁之事,连双修都是极多的。”

“殷王之子殷烈不就极为风流,常流连于风月之中吗。”

“还有这事?”一群修士说着说着就把话迁到殷地身上。

往年也是这般,殷地是他们不可忽视的,殷王这次前来,又有崇修仙人坐镇,他们本就未打算给殷王什么好脸。

如不是崇修仙人大度,明显不愿他们为难殷王,他们所说的话会更多。

但实际,崇修仙人比谁都明白,这些修士没有一个能承受殷王怒火的。

到底是活的短,没看见过晋地以前的惨相,才敢在殷王面前造次。

“休再言语,不知轻重才有方才的话。殷地与尔等所处不同,自是不可放在一处要求。需知因地而变,万法不同的道理,勿以自己掌握不久的小道理去要求不同的人。尔等所知之道终究是太浅了。”崇修仙人叹息,从位上下来,显示是不准备待下去了。

“仙人去哪里?五日之期还差得远。”

“如事事皆说,五日亦是不够的。尔等不知变通,一事已万难解决。按此来,不知讲到何时,却全无用。吾在此与不在此又有何意义,不如先行离去,留尔等想通再行下事。”

“仙人!是我等愚钝了!”

“扑通”的跪倒声接连响起,崇修仙人什么都不再说,只是往山下走去。

一步一步,稳而快,不消片刻便没了身影。

再看山上,殷王却也消失了。